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鹰鸣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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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山东农民,南方退休。学历不高,经历不少。喜文交友,乐观好动。坦诚热情,幽默风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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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封门(小说)(中)  

2017-02-07 07:23:37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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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觉醒来,窗棂黑糊糊,万籁俱寂。

“呀!下大雪了,”我心里嘀咕着,“怕什么就来什么。”

“鸡刚叫过五遍!”房东大爷见我爬起来,也醒了,“半夜就下,唰唰唰地一直没停。这下麦子好了,这是下的白面呀!”

我没有他想那么多,只叹息:“化雪要猴年马月,不能干了!”

“怕啥?”房东大爷也起来了,提醒说,“化雪要等开春。你们那活不碍事,扫出场地,完全可以干。路有点滑,但保险不冻……”

“对呀!你看我——”大爷一提醒,心顿时豁亮,兴奋地拿起锨,边推雪,边张罗:“赶雪喽!”“赶雪喽!”……

喊声在山村回荡,传到各村驻地。

扫完雪,清理出工段场地。别村一片热火朝天。

我村却气氛冷落,派来的人员令我揪心:公社正在古台口村开大小队干部会议,各队派来好多女将。女的推小车运碴还行。在岩石上挖溢洪道,把钎子抡大锤,放炮……要有技术,还要力气,她们确实干不了。

来到工地,妇女们叽叽喳喳,无处下手,望着石质的四周直挠头,不知怎么办。许多男劳力朝她们翻白眼,说风凉话。受到藐蔑的山花倔劲上来了,顺手拿起了钎子,说:“妇女能顶半边天,男人能干的,妇女照样能干!来,俊响,我们先干,我扶钎,你打!狠狠地打!”

“别打着你!”俊响拿着锤子,小心扬起,颤抖着放到钎顶。

“打么,打么!又不是演戏!”山花见许多人在看,着急地催促。

“叮!”“叮!”俊响胆怯地将锤子轻轻打了几下。

“别怕,大胆些,打!”别人也鼓劲。

“别光嚷嚷,大家自愿结合,也分开练!”山花吩咐。

大家开始分头组合。

俊响拉开了架子。“啪!”锤子击到山花手背上。

山花手背立刻泛起血印,溢出血渍。

“啊呀!”俊响把锤子一摔,“不打了,不打了,吓死人了!”

“你掌钎,我打!”山花拾起锤子。

俊响伸长胳膊扶住钢钎,站得远远地,身子和头都偏向了一边。她紧张地并住气,两眼盯着钎子,一眨也不眨。

山花第一下也落了空。险些打到自己腿上。她叉开腿,第二下子打中了。“叮,”“叮,”没节奏,忽急忽慢,间隔短促。

俊响手伸着一动不动,额头冒出汗珠,连声叫:“停,停,停停!让我喘口气!”

我怕挫伤积极性,不敢笑出声。接过钎子:“我来演试,你好好看着,要这样边打边转动。”我做着示范。

“像像像,真像!想不到你是个行家!”山花高兴地说,一边招呼大家,“都过来看老鹰怎么把钎子!”边说,边扬起锤,“把好,我下锤了。”

姑娘们嘻嘻哈哈地跑来,看我们表演。

山花对围观的女将么喝:“看明白了没有?就这样干。快回去照着练。不信鸡毛飞不上天!”

姑娘们笑着走散了,各自去搭伙练了。

“你不怕挨打?”俊响挽着衣袖,对我郑重地问。

“不怕。你这摆样子的锤子,弹身上也不疼。”

“打着你怎么办?”

“打着不怨你!保证重伤不哭,轻伤不下火线!”

“好,一言为定。”

说着,揉了揉眼,眼珠辘辘瞪着,我可真要打了。

我说:“打炮眼都是一人把钎两人抡锤,单靠你这鸡琢米的打法,炮眼要打到猴年马月呀?”

山花闻声也参进来打。她锤子比俊响扎实,准确。刚学显得拙笨,呆板。

我正想提醒,突然锤子飞了过来。

“啪!”打在我肩上,

“疼了吧?起来走走!”她抱歉地问。

“幸亏有棉衣垫着,要不麻烦大了!手不要握柄太死,再来!”我鼓励她说;“捎下子总是难免。”

“打着你,你家老婆孩子往后的日子怎么办?我们可成罪人了,包不起。”俊响说。

“打是亲,骂是爱!怕啥?你不用担心,”

随着“嘻嘻”地笑声,“嗵!”地一声,山花锤打着我的头。头被打歪,当时就感到昏昏地,尖尖地,辣辣地,控制不住。

我勉强扶正钎子,鼓励说;“别怕,再打!”

“打在你头顶心了,不要动,快让我看看!”山花急忙扔掉锤子。

我不以为然的把她推开,说:“不碍事。别怕。继续打!”

“呀!血!”俊响惊得尖叫,也把锤子一扔,脸色骤变。

“别大惊小怪的,不疼!”我勉强开着玩笑。摸了一下自己的头,觉得粘糊糊的有一股腥味——哦!血已渗出头发,流向面颊,由下巴滴落,很快染红一滩。

“呀,打破头了!”山花惊叫起来。

听说伤人了,都扔下工具跑来观看,一片恐慌。

邻村不少人也跑过来问询。山里人把伤人看成是最缺德,最丢脸的事。大家用赤诚的眼光,粗野的语言,为我不平。

“快到县医院去检查一下。头骷髅薄得像窗户纸,一碰就破,那经得起大锤!”

“这是那个缺德的,不会干回家吃他娘的去!”

“回家歇他两个月,叫他赔工分!”……

山花被老乡围着羞愧得眼泪汪汪,急的没有主意,俊响也手足无措。俩人搀扶着我用手帕给我捂住伤口。一面关照:“快,快,小心伤口别灌进风去”,

伤处渗透手绢,血仍在涌出,头部象被什么箍住一样,疼个不停。心也乱了,心想,年青青的落个残废,老婆孩子怎么办呀?

见大家都无心干活,围着我七嘴八舌。影响施工,我装着不在乎地说;“谢谢大家关心,失手差脚总是有的,别大惊小怪!一点小伤,不要紧,都干活去!,”

山花不好意思地搀我起来,要亲自送我去水库医务室。

我阻止她:“你是带队的,不能离开。我一人去吧。别弄得大家紧张兮兮的。”

她感动地望了望我。背过身子,抹了脸上的泪水,把屁股往地上一坐,大声说:“来,我掌钎,谁来打?就不信学不会。”

我头顶仍在不断往下滴着血,快步奔向水库医务室……

医生说:“头骨打破了,伤得不轻。”忙给我剪发,消毒,敷药,小心翼翼的用药布将头颅包好。建议我休息几天。

我怕影响施工,忍着疼痛,又回到工地。

绷带引人注目,一路很多人问询。也有人戏谑:“上甘岭的彩号来了。”

“怎么样?很严重吧?吓死我了!”山花向我走来,显得很不好意思,很愧疚,“你别干了,扎着绷带,脸色也腊黄!”

“不碍事,把钎子缺人手,还能凑合。”

“以后肯定要留下伤疤了,”她忡忡不安。

“这是光荣的标志,我会永远记住这段历史。”

“被我打破头了,记一辈子仇。”

“哦!摸到疤,会想起黑风口水库开溢洪道的这段时光,想起你追我赶施工的场面,当然也不会忘记头被打破,一幕幕惊心动魄的瞬间……”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

 

溢洪道往下是坚硬的石质,施工越来越艰难。在山花的带动下,大家早出晚归,学着打炮眼,叮叮当当地不闲着,就是啃不动,进度缓慢。眼见邻队超过了,大家干着急。山花望着邻队羡慕地说:“人家真行,个个会打炮眼。”

一句话提醒了我。我与各村头头熟悉,协商以工换工,用推小车姑娘换内行的钎子锤男同胞,他们正求之不得,一拍即合。既解决了问题,又带了徒弟。

我村男劳力和部分女将很快学会了抡锤,掌钎,装炮等技术活。清碴,推小车以女将为主,不甘落后,爆破后立即清理出新的作业面。大家配合默契,有条不紊,使兄弟单位也刮目相看,惊叹:“想不到集道上的女孩子这么泼辣!”

施工进度天天创新,与邻村交流也日日频繁。

抡锤高手男人一来,个个胆怯,无人敢掌钎。我只好硬着头皮应酬,顾不得头上挂彩,上阵做搭档。

这些石匠高手。抡锤左手握锤柄,右手握锤头,举过头顶,随着超半圆的弧线划下,一只“啪”地一声,两手自然滑到柄梢。打在钢钎上准确,有力,震耳,臂麻。一锤下去,钎子明显移进。

两个锤手,铁锤轮番在眼前翻飞,‘叮当’的锤声,有板有眼,悠扬的号子,铿锵有力。震荡山谷。他们自由自在,不断说笑聊天。

我摒住气,不敢抬头,紧张得气都不敢透,担心他们失手。怕钎长晃动,两手紧靠钎顶。拉开架子将钎子固定,稳住。借着钢钎弹性,随着锤点将钎子提拉转动……

他们劝我放松,别怕,说保险无事。

 

工地放炮,都是山花领几个小伙干的。山花很聪明,一学便会。

俊响不服气,也要去点炮。

山花不放心。嫌她太冒失,不肯。

俊响说:“这有什么,你会我也会,你瞧好吧!”

山花犟不过她,便应允下来。嘱咐她一定别急躁,处处小心。

俊响争着干,她毛手毛脚,我不放心。便同她一起干。

工地规定,为保证安全,装炸药前先吹号清场。人走远了,装药人开始工作。再吹预备号,协助装炮的人先撤离,再吹点炮号,由专人点炮。

俊响紧张,听到号声慌忙点燃了导火索。

天气阴沉,寒风凛冽,飘散着雪花。

我关注着工地安全,见都各就各位,在认真等待。

忽然嗅到飘散的火药味,听到嗞嗞的声响。立即紧张起来。一看,身边俊响竟点上了,心跳到嗓子眼,吼叫:“这是预备号,点炮号还没响,你怎么点了?”

她晓得错了,急得话也说不成句,只会跺脚“呀,呀!”哀嚎。

因为点炮的十几个人都还没点,万一先爆炸,后果将不堪设想。

我不顾一切去拉导火索。

她瞪大眼睛,吓得索索抖,瘫在地上。

有的导火索被我拉断,有的连雷管拔出,引起炸响。

工地是不少人在骂:“狗日的,找死呀?”

“自己活够了,别害人!”

我很庆幸,总算没有造成事故。

事后山花把俊响好一顿臭骂:“不叫你干,你非要干。临走还再三嘱咐你小心,你总听不进去。若不是老鹰冒着危险拉断导火索,真闯大祸了!”

……

溢洪道逐日加深,我头上的伤口在慢慢愈合,白绷带每天被石碴染成麻点变黑,纱布也在渐渐减少。

 

“咕咕妙,咕咕妙,咕咕咕咕妙——”

夜里猫头鹰叫声象孩子哭。阴森,凄凉,揪心……

“咚咚咚!”有人敲门。

我摸着拉开门闩,黑暗中,黑乎乎的不速之客喘着粗气立在门外,我毛骨悚然。忙喝问“谁?”

“我。”是熟悉的京明声音。

“吓我一跳。天没亮就从家赶来了?”

“给你捎来干粮。”递给我一只篮子。

“啊,好沉!真够你背的!”我将手伸到篮子中,摸出地瓜,饼子,还不凉,不用问,这是妻子一早为我赶做出来的。

“嫂子听说你被锤打破头,非常着急,叫你千万注意!”京明笑着说。

我的一切都牵着妻子的心,听了心里热乎乎。

“嫂子怕你吃不好。一早给你煎了辣椒饼!”

我一摸,篮子一边是有几张饼,摸上去软软的,又薄又滑,妻子可能放了不少油,还热乎呢!我拿了一点饼子塞进咀里,碱渍渍,辣蓬蓬,喷香酥脆,好吃。

“哦,玉秀还写了个条子,叫我亲手交给你!”京明将一个小纸头往我手里一塞,走了。

东边天际,从乳白色,银色,桔黄色,慢慢火红。象熊熊烈火把山村映得通红。我站在门口,借着早晨的光亮忙看字条:

古台口会议对我们十分不利,望你做事说话要处处小心,莫把事情想的太简单。理想和幸福不属于我们,失望和痛苦永远也抛不掉。形势很严峻,慢慢你会理解。

嫂子不简单,一个南方城市人能跟着你受苦,比我更可怜。

家里我会尽力照顾,请放心。

阅后赶紧毁掉。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我好容易看出纸上的内容,纸是本子撕下来的,字迹潦草,歪扭不均,足见她写得匆忙。这么神秘,悲观,发生什么事?我反复看着字条,想从字里行间猜出奥秘,但一无所获,百思不解。

“一定是嫂子写的,放心不下你挂彩的头,来信催你回家吧?”俊响问话打断了沉思。

“唔。”我忙把纸条柔成一团撕碎。心里仍在不停地打鼓。

正要洗漱,山花说:“这几天进展很快,照这样干,用不几天就完工了。我夜里琢磨着……”她用眼瞟瞟我,不肯讲。

我接上说:“你想不换班了,坚持到最后!”

她笑着连连点头。

我不假思索回答:“那再好不过,换来换去的,一两天顺不过架子。刚习惯,又调班了。”

她还是点着头,眼里放着喜悦的光:“对对,是这话,咱现在就开个会,把话挑明,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?”

我欣然同意。种田人讲实效,开会也不讲究。吃过早饭,有的在准备工具,有人在炕上玩扑克,有几个小青年在摔跤;姑娘们纳鞋底,编玉米辫,在一起哼唱;老年人含着烟袋,卷着纸烟,想趁机过足烟瘾。炕旯旮里,火星点点。

“趁这个工夫,大家碰碰头,”山花提高嗓子说;压静了屋中的喧闹,“老鹰与大家商量件事!”

有人起哄:“来,咱呱唧呱唧!”

巴掌噼里叭啦响起来,山花站在一边,拍得更来劲。

“工程进度很快,用不多长时间就可以完成。山花同我商量,我们不换班了,索性干完它,不知大家可肯?”

“这有什么商议的,干就是了。”

“下雪天队里没活干,在这能争工分,真还不想走呢!”

“俺信得过你,吩咐就是了”……

巴掌夹着善意的戏谑和笑声,将我围在当中。这一张张黝黑的扑实的脸,尽管有时粗野,但可近可亲。庄稼人心胸坦荡,象一泓清水!我觉得与大家溶合在一起,得到大家的信任,深感幸福快乐!将玉秀纸条带来的不安冲得一干二净!

我对山花讲:“昨天有哑炮,我先去处理一下。”

“大伙情绪这么高,也要上工了,咱一起走吧!”

“一起走就晚了,人一多,照看不过来,万一镐头碰雷管上,人命关天,可不是玩的。”

她佩服地望了我一眼,回头招呼俊吭;“你同老鹰一起去吧!”

俊响欣然同意。

我说;“算了,这活危险,我一人行了!”

“怎么?瞧不起我?”俊响故意撅起咀,拖着长声示威道,“我不怕险。我也有鼻子有眼,山花姐能,我怎么不能?”说着,跟随我屁股后面,边走边嘟囔:“小看人,哼!”

小孩脾气又来了,还真生气呢!我忙解释:“这不是妇女干的活,太危险,万一……”

“咱队里男的是最香气,派大用场,女的缺个没啥!”

“女的再多,都远走高飞了。男的再少,却尽光棍儿……”

“嗨嗨嗨嗨嗨……”她干扰别往下说,撒手要打我,我向工地跑去。

挖哑炮要把复盖在炮眼上的碎石清掉,还要将装炮塞进的碴土挖清,慢慢地将雷管掏出来。这确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因为装炮时,都想提高药效,用钢钎将炮眼钉得死死的,再挖就象石头似的,钉不得,急不得,比打炮眼还费劲。我伏下身子,象挖颜料一样,把腿脚都压麻木了,挖了才一点点。脱掉了棉袄,垫在身下,时间长了,不紧寒冷,也难透气,闷得人难受。我望望俊响,虽然让她一个比较好用力的炮位,也是进度不快。还有一个炮眼呢!照这样干,急死人了!我多么希望大家晚一点来,多给我点时间,让我们彻底为大家扫清危险和障碍。

“真难挖!”俊响擦了擦汗水,嚷嚷道,“干脆把旁边再打个炮眼,炸了算了!”

“那不行,打到炮眼上太危险。”我心里火烧火燎,顾不得擦汗,仍在挖。

风呼呼地响个不仃,工地上正在风口上,我的手冻木了,捏不住‘炮挖’,只好把手移到衣襟下加加温。

巨石的阴影,伸到了坝顶。我跑到背风的阳光下,下意识地跳跃,活动着冻木的腿脚。

俊响学着我的样子,也活动起来。

“还是太阳温暖!”我对着光源一看强烈的光,照得人睁不开眼,我换了个角度让太阳光照射。

“奇怪,怎么还不来人?”俊响突然说,“早该来了。”

我也感到异样:太阳老高了,工地上竟空无一人!奇怪呀!我迷惑了。

“下面跑来一个人,——咦?是山花,像她,准是她!怎么一个人来?”俊响边看边向我报告。

山花跑得脸红润润的,上气不接下气,方巾在手里捏着,兰棉袄敞开。上来便说:“他们都回去了,我们也抓紧收拾一下回去。”

“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开会呗!”山花答,“公社有令,全部回去开会。”

“开会?”我忧虑地说,“就差几天便干完了,活一停,回来可要冻严实,几个工也不顶一个。”

“我也是这么说,可他们说,不行,生产要服从政治,开会觉悟提高了,积极性会成倍增加。”

“工具要不要带回去?”我同山花商量,“带来带去挺重还麻烦,反正要回来,埋地下就别动了。你说呢?”

“也好。”

“炮眼还有几个?”

“还有一个,我那也只挖了一半。”俊响说,听说停工,她也无心思干了,把炮挖扔一边,“回来再挖吧!”

“不,变化太大,还不定谁回来,挖出来好。”我提议。

“对,挖出来放心。咱一齐来——”山花也说。并脱下了棉衣,拾起了俊响扔在一边的炮挖。

待我们处理好哑炮,回去简单吃了点冷食,将各居住地清扫好,借村里的用具等处理妥当,已是山村挑灯的时分了。

夜,气温骤然下降,风又尖又细,扎透人的衣服,使人胆寒。

虽说还回来,有些东西可以不带,但要带的行李,干粮,打断的钢钎,用秃的锨、镐,收拾一大堆,装了山花一车,我一车。

“重的给我,晚上看不清,要摔跤的。”

“倒不了。”她执拗地说,“有你这棵树依着,不会倒。”

这一语双关的话语,我象吃了密糖一样甜。

俊响给山花拉车。

水塘冻冰,在脚下发着脆响。俊响觉得好玩,下坡和平路时,有意在路上寻那些模糊白圈亮点,踏得咯吱响,嘴里哼起吕剧。

山花推着车,许久没有吱声,待过了河滩,上了坡,才对我说:“从学校回来,和老年人在一起,真没劲。我们青年人,要进步,要娱乐,要读书。我们谈的,他们听不进。他们凑在一起,谈牲畜,谈猪羊,谈张家李家,捣弄口舌,说些低级下流的,我们没法听。上学十几年了,同文盲一起干活,一样争工分,求学有啥用?钱白化了,时间浪费了,我真有些后悔,要早回来帮俺娘争工分,家里还少欠债!”

“老农勤劳,善良,一方水土养一方人。”我掏心窝子说出自己的感受,“家乡、故土,俗语讲,美不美,家乡水,亲不亲,故乡人。可惜文化水平低,赶不上时代发展。”

山花半天没说话,只有踢跎的步韵。路上雪化成水,水结成冰。光平,滑溜,踏在上面咯吱响,杂乱,有节。山上的松树,象戴着白盔的黑巨人,有的弓腰,有的仰头,有的像恶魔……瞪着窥视的眼睛,在风中颤抖。呼啸的风不停地号啕,将俊响的吕剧哭腔撕扯得断断续续:“我三分像鬼七分人形……”

“你怕吗?”我低声问山花。

“怕啥?我不怕!”她说,“咱信科学。不迷信。有时我想,等我们变成老人,与他们决不一样!”

“那当然。这个头就要我们一起闯呀!”

“闯我不在乎,就怕大队不支持。我想向支部建议,尽快把科研小组,夜校,建起来,开展活动,再把俱乐部办起来,村里有几个会敲锣打鼓的,手痒着呢!还有俊响什么的,索性让她登台唱个够,再办个图书室,把大家的书集中一起,书少咱写个倡议书,让咱村出门在外的,把看过的书寄来。就是没人懂行。”

“我可试试。”我自告奋勇。

“你!”山花回头望望我,虽然看不清面孔,但感觉到她在笑。“我有眼不识泰山,想不到你还是个人才,那你干夜校教师,再搞搞宣传什么的。”

“这不矛盾,同样可以兼么!只要把团员骨干抓好,村里就不会死气沉沉的了!”

“是啊,人是活的,尤其我们这些年青人,怎么想就怎么做,保险——”

突然俊响滑倒了,歌声也仃住了。她咯咯地笑着象说道白一样的骂道:“骂你这鬼天气,短命路。我何年何月才能同你一刀两断,哭哇——”

山花悄悄说;“想唱戏都入迷了,是块好料!”

“她不安心呢?”

“我就是不安心。”俊响听到了,跳起来反驳,“三黄沟,黑屎沟,北塔岭,山关岭……听名吧,不是沟就是岭,苇笠大的地,免子不拉屎的地方,舅舅不亲,姥姥不爱,出去都矮人一头。庄户孙,庄户孙,辈辈世世不断根。我就不信自己是小姐身子丫环命!”

山花说:“干一天才几毛钱,不如编玉米辫,穷啊!村里不少姑娘都有这种想法!”

“做妇女好啊,看中谁好就嫁谁了,吃香喝辣的,男的活该倒霉,拔不动腿,又无人要,挨吧……”我故意说。

“我就不离开这里,不信咱骑驴看唱本——走着噍!”

“好,我记住你这句话——”

“扑……”不知什么在路边一跃而起,山花吓了一跳,车子差点歪倒。

“是老鹰在飞!”我望着远去的的影子说。

“我们的心也在飞!”

传来狗吠,灯火闪闪。黑糊糊的村庄就在眼前。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    

    

门一响,“爸爸回来了!爸爸可回来了!”一对儿女闻声跑来,叫喊着,紧紧箍住我的腿。

黑影中,我弯腰将他们抱在怀里。

两孩子搂紧我脖子,频频地亲着。

“爸爸,我们都想你。妈妈听说你打破头了,很是着急,时常搂抱我俩哭。

“让我看看你的头。”女儿懂事地说。

 儿子也说:“爸爸,头低点,我也要看看你的头!”

“你爸刚到家,很累!真不懂事,快下来!”

妻子一声么喝,孩子挣扎着要下来,我只好把他们放下。

妻子正在油灯下将萝卜切成丝加上葱油拌和,做我喜爱吃的凉菜。菜散发出诱人的清香,我凑近她耳边,亲昵地喊:“老婆,你好!”

“呀!光急于给你做饭了,快让我看看你的头。”

我忙低下头,向她显示伤处,故意装无所谓地说:“干革命,往往要流血!”

“啊呀!伤口这么大!还没全好呢!”妻子端起灯,在我头上左看右看,粗糙的手,轻轻地抚摸我的头。埋怨说:“流血、流血,说说轻松,你革命了,撇下我和孩子怎么办?”

“你再嫁个好的。”我逗她。

“你还有心开玩笑?这日子我过不来。”妻子嘟噜,“你走没几天,儿子顽皮,在街上跳水沟,撞到对面沟浜石头上,医院给缝了好几针。幸亏伤在眼眶和眉毛处,差点撞瞎眼,”

听老婆说起,我急忙抱起儿子,才发现一寸多长的红疤,离眼太近了,好险呀!比锤打破自己头更觉心疼:“怎么不小心?就知道闯祸,把爸妈急死呀!”

“地瓜窖子里存水,多亏大伙帮我。地瓜烂了不少。我和孩子天天吃地瓜。为了节省柴火,煮一锅吃一天,饼子留给你干活吃。”

“天天是一色的地瓜饼子,有什么好?人家吃馒头,吃烙饼,就咸鱼。干活的那么多,就数我寒碜。”我满腹牢骚。

“哦!给你送好的地瓜吃,我们吃什么?坏的,有斑点的坏地瓜!玉米饼子留给你吃,你还不知足?想吃好的,你又没人家那本事?在家我也没闲着。开沟,整地,忙里忙外,回家要啥没啥!你抱屈,我更抱屈!妻子气愤地抱怨

两个孩子偎在妈妈怀里,陌生地望着我。

妻子默默抽泣。

孩子看我俩争吵,吓得直哭。

五十来天的水库施工,习惯了那里的一切。回来仍像在外面。一时难适应。妻子的牢骚,让我回到现实。

我一边哄着孩子,一边陪笑脸安慰妻子:“怨我,怨我!都是我不好。我不该说些屁话,别难过,别吓着孩子。多少天不见面应当高兴才是。你受委屈了。我们吃饭吧!孩子也饿了!”

“盼你回家,你不回家。回家不体谅我,还埋怨!”妻子边说边去准备晚饭。

团聚的晚饭吃的特别香。

放下碗,妻子又开始唠叨:“家中灯没有油,为了买火油,黑古隆冬跑四五家,想不到家家都穷得叮当响,为借五毛钱,还摔了个筋斗,半天没爬起来。”

“没摔坏吧?”我忙问。

“膝盖蹭出血来,崴脚脖子了。”妻子接着说,“上次问东胡同刘叔借了十元钱,讨了好几回,我说等卖了猪还他都不行。”

“说来说去怨咱穷。”我深有体会。

“他老婆说咱老家剥削,小的也剥削。咱剥削谁了?”

“放屁,咱又不是赖账不还!为钱说钱,尽叨叨些没味的!”我咆哮起来,“她好?她父亲黄天教被政府镇压。我父亲是革命军人!好了,犯不上生些没味的气,去对牛弹琴!”

我拥抱妻子,安慰说:“好了,我以后多承担家务,让你歇歇!有些话随便说说,别放心上。”

妻子抹了两把泪水,对两个孩子说:“你们给爸爸准备了什么?让爸爸高兴高兴。”

两孩子扑到我的怀里,搂紧我的脖子,女儿撒娇地说:“爸爸,我给你唱个歌吧!”

儿子望了妈妈一眼。

妻子喊着:“一,二,唱!”

俩孩子撕着喉咙唱起来:

“我爱北京天安门,

天安门上太阳升。

伟大领袖毛主席,

指引我们向前进!”

稚气的声音,滑稽的表情,有时吐字不清,撇腔走调,漏洞百出。我和妻子忍不住笑得前俯后仰。二间半灰暗的茅草房霎时间春意盎然,笑声四溢。孩子的歌唱,给我和妻子带来希望和欢乐。

夜里妻子仍絮叨没完没了,我听着听着睡着了。

水库施工养成早起的习惯,六点便醒来。悄悄爬起,推门一片白茫茫,房顶增高,晒衣铁丝都立着厚雪。地上有半米深。

戴上棉帽,拉下帽耳,找了个木锨,院中赶出路。我便来到大街清除积雪。

大雪封门,村子盖着厚厚雪被,还在沉睡。

我挥舞着木锨,将雪一大块一大块的向两边翻去,翻了四五十米,身上已汗流浃背。

脱掉棉衣,摘掉帽子,又干起来。

有人急冲冲地踏着没过膝的雪,由西向东走来。满身雪白,不知上医院?还是去兽医站?

西边门响,有人开门扫雪。渐渐地,木锨声多起来。

我把木锨舞得飞快,七十米……一百米……一百五十米……一条宽五六米的雪沟在我身后延伸,延伸……

“好孩子,真是好人!”门缝露出老人脸。

“二奶奶早!”这个独身老太,春天台阶石头被人撬了,摔伤腿。我妻子闻讯去伺候,台阶我给她重新修好。她逢人便夸!

宋猴出来挑水了,几步跳进我扫出的地段,跺着脚,故意晃荡水桶吱呀响。咦?我正奇怪,平日见面老远就“哈喽!”先笑骂“听说你不在啦?”我说:“泼猴差矣!太上老君说我寿数未尽,要百年后方准报到!”于是他一番瞪眼呲牙泼猴动作……今天一本正经,这猴精,搞什么名堂?

他灵敏地瞪眼向四周一转,悄声说:“昨晚找你,你关门了。”

“啥事?”我忍不住笑。

“怎么,你还不知道?”他仍严肃神秘。

“不知道啥?”我有些慌张。

“你要倒霉了!”

“我?”我立即想起玉秀的字条,焦急地问:“到底是啥事?怎么啦?”

有人扫雪。他机警地装无事一般向井边走去。

我越发忐忑不安,望着他的背影追问:“到底怎么啦?”

他向我使眼色,意思是有人不便讲。

我愈加心神不定,稍稍跟着他转进胡同,拉住他的水桶:“急死人了,到底出了啥事?讲讲呀!”

他却心平气和,无所畏惧起来。“没啥大不了的,干屎抹不人身上。风头上注意就是。身在屋檐下,不得不低头,识事务者为俊杰么!”说完,装着无事一样,哼着小曲,向井边去了。

我心慌意乱,无心扫雪,站那里等他。

他挑着担在我面前昂首而过,不吭一声!

我这才注意到扫雪的,过路的人多了……

宋猴一向大大咧咧,是我家的常客,与我谈古,教我妻子擀面,很重情义。突然变得陌生,拘谨,我犯什么罪?竟使他连话不敢讲?别人往我身上抹什么‘干屎’?

我又想起玉秀那些莫名其妙的话,不知村里发生了什么?像一团迷雾,令我不知所措!

“不做亏心事,不怕鬼叫门!”我不断安慰自己。宋猴神秘的表情,语气,时时在面前浮现,使我胡思乱想,焦虑不安。

“爸爸,妈妈要你回家吃饭!”儿子在门口直招呼。

“爸爸,吃饭了!”女儿也招呼,手里玩着雪球。

我看到孩子期待的眼神。天这么冷,孩子衣着单薄,小脸小手冻得通红。一阵心酸,无心打扫,忙拉他们回家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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