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鹰鸣博客

热爱生活 品味真情 笑对今生

 
 
 

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山东农民,南方退休。学历不高,经历不少。喜文交友,乐观好动。坦诚热情,幽默风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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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封门(小说)(下)  

2017-02-07 07:25:01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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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嘟嘟嘟”剌耳的哨音由街上传来,尖锐,急促,在村中回响。

过去开会,队长挨门通知。碰到我家吃饭,品尝一下,抿几口老酒,嘴一抹,再去第二家……今天情况骤变,队长没露面,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。管它呢?农村么,反正是‘八点开会九点到,十点才能听报告。’每次我总是去得早,不玩牌,不瞎聊,也不愿嬉戏打闹,喜欢拣僻静角落看书。

玉秀的字条,宋猴的提醒,我倍加小心。放下碗,不敢怠慢,直奔会场。

会场换了地方,我竟迟到了。

屋里挤满人。我在门外找地方坐下。

“里面去!”声音不高,但很严厉。说话的是爱说爱笑的民兵连长,背着枪,突然变得凶狠严肃,叫人下不来台。

我只好向里面走,小心移步,生怕踩到别人脚。偶尔瞧见一支支不平常的目光,有滑稽的,有惊诧的,还有怒目的……叫人捉摸不定。空气沉闷,气氛凝重。

见京明在那里,他常来我家,眼中一亮,想靠他坐下。

他慌忙说:“别,别……有人!”边说边紧张地往四周瞅。

我只好挪动,见本队的瑞林,云鹤兄妹坐处还可挤两三人,屁股刚落地,瑞林象避瘟神一样,宁愿一边挤,将空隙留给我。

宽松独享,四邻不靠,非常注目。觉得脸在发烧。

坐下来,才注意到,会议很隆重。大队书记两边,坐着小学校长,供销社经理,信用社头头,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干部,有的竟穿着补丁衣。个个扳着脸,形态威严。

大队书记戴着老花镜,拿着稿子,在慷慨激昂演讲:

“阶级敌人总是千方百计,想尽办法与我们较量。我们在明处,他们在暗处,用小恩小惠削弱我们斗志,用软刀子腐蚀拉拢我们革命干部,瓦解我们阶级阵营。搞赫鲁晓夫式的和平演变。”

书记秃顶,红脸干瘦,满脸青筋,住村西。我成份高,从没登门攀谈过。今天他撕着喉咙,挥动手势,声音特别大。“我们贫下中农,可千万不能丧失警惕性,不然的话,我们无数革命先烈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大好江山,将被他们窃取。”

“我们不答应!”民兵连长带头呼口号。

“擦亮眼睛,认清敌我!”

“不忘阶级苦,牢记血泪仇!”……

喊声整齐,吼声铿锵!

声音震荡着古老的山村。

群情激昂,口号不断,拳头高举,喊声震耳。这是关系国家命运的大事,谁也不示弱。

我也精神振奋,跟着挥臂高呼。我同大家一起激荡,一起沸腾。思想感情也在升华。

“谁是我们真正的敌人?”会场气氛的活跃,书记故意卖着关子,犀利的目光透过镜片,环顾四周。我默默注视,静静听着,觉得他的目光经常射向我的脸。

“父老兄弟们,乡亲们,贫下中农同志们,敌人就在我们身边。在强大的无产阶级专政下面,他们知道真刀真枪是不行了,只好变幻方式,伪装积极,骗取我们的信任,再用拉出来,打进去的办法,用软刀子来宰割我们,瓦解我们的斗志。我们不能蒙头睡大觉了,赶快醒醒吧!”

会场鸦雀无声,一双双眼睛望着书记,斗争的弦越绷越紧。

“咱村一个家伙从外地潜伏回家,混在我们团组织和民兵队伍中,有人说他肯干,积极,不怕吃苦,同志们哪,那是假象。我们要头脑清醒,作阶级分析。他家老辈子富农,是我们贫下中农的死对头。共产党领导咱们翻了身,打倒了阶级敌人——地主恶霸富农反革命分子,他能甘心吗?他能真心实意同我们一条心吗?不会的,他在村中潜移默化,在搞颠覆,搞复辟!是个隐藏很深,很狡猾的阶级敌人!”

竟有这样的坏蛋?我脑子翻腾着:“是谁呢?把他揪出来,戳穿他!让大家认清嘴脸,绳之以法,太可恨了!”

谁家的小孩哭了,民兵连长倏地站起,握着枪威严地喝道:“基干民兵赶快查一下,是不是别有用心的人在扰乱会场?”

孩子的哭声嘎然停止。

书记的沙哑喉咙却高起来:“团组织要清理,狗崽子坚决开除。民兵要清理,枪杆子要牢固地掌握在贫下中农手中,不能让敌人握着。坏蛋再伪装,永远是坏蛋。今年上黑风口水库干活,队长派人,这个家伙装病,不听领导,在大街上公然同老队长顶嘴,和贫下中农斤斤计较。去工地后,有人夸他能吃苦,不怕打外差,夸他能干,这是屁话!我们的同志阶级观念淡薄,并选他为带队的。他为了博取外村和水库领导的好评,为自己铺路,为了手中权,他不肯回家?同志们!权是刀把子,印把子!他要权不是为咱贫下中农,而是为他那个阶级服务的,想恢复失去的天堂!梦想再骑在我们头上作威作福。事实已经摆在面前,那么多的贫下中农他视而不见,专门去照顾地主分子,让他睡热炕,干轻活,安排他烧饭!假如他们在饭中下毒,那我们的阶级弟兄将要遭到不幸,死于非命?这决不是小事,凡事都要动脑子,多分析,阶级敌人并不甘心失败,他们每时每刻都妄想变天,剥夺我们无产阶级政权!”

啊?

啊?!

啊!!!

如晴天霹雳,惊得目瞪口呆,暗藏的敌人竟然是我!

竟然是我???竟然是革命军人的儿子,南方首批城市下乡的带头人,我自以为比老农民进步,一心想改善家乡面貌,甘愿为穷山沟做些贡献的我?!

我竟是最狡猾的敌人,太意外了!

我眼发黑,头发涨,浑身血往上冲,真想跳起来争辩。但群情鼎沸,戒备森严。我孤身一人,谁能证明?谁敢帮我?岂不献丑?我只好劝慰自己:“忍耐,克制,千万别冲动!”心里五味杂陈。

书记精神抖擞,越说越来劲:“他利用图书,拉拢一帮青年人,腐蚀我们的下一代,他有企图有目的,用资产阶级思想引诱青年,灌输青年,腐蚀青年。美其名曰是为社会主义新农村作贡献。其目的却在与无产阶级争夺青年,夺取农村的思想文化阵地。”

“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!”

“誓死捍卫翻身果实!”……

又是一阵口号,象砸我心上的千钧重锤,我无颜再参与。成了孤家寡人。这莫须有的罪名扑面而来,欲加之罪,何患无词。千口吐沫淹死人,众怒令我窒息!

书记越说嗓门越高:“阶级敌人趁我们放松警惕,遇到可适的温度,土壤,便由阴沟角落钻出来,兴风作浪,窃取信任。略一得逞,便得意忘形,明目张胆说自己伟大!只要我们按阶级斗争的哲学,规律,冷静地去想,去分析,问题就不难理解。我们广大干部,党团员,贫下中农,积极分子如不认识这危害性,严重性,就要重遭二茬罪,吃二遍苦。这能答应吗?”

“保卫社会主义江山!”

“剥去伪装,认清本质!让他永世不得翻身!”……

一句句话语,一声声口号,象颗颗炮弹在耳边爆炸。

我耷拉着脑袋,感到置身于众目睽睽的交叉火力点上,象有无数只利剑,戳着五脏六腑,浑身都在绷紧,发胀。如果心可作证,我会毫不犹豫扒给大家看。

书记慷慨陈词,越说越来劲。

会场出奇地安静!

滔滔不绝的演讲我无心听下去,心鼓咚咚响着,愈敲愈烈。

意外的打击,我心潮翻滚:妻子随我到山东吃苦,已经够委屈她了,突然来的恶消息她还能受吗?我们夫妇都是响应毛主席号召,在南方城市首批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,一心想为新农村作贡献。怎么一下子竟成敌人?天大笑话!我想不通。

玉秀,山花,宋猴,京明等一起劳动的好友,常到我家看书,闲聊。大家亲密无间,无所不谈。他们尊重我,喜欢我。现在我忽然一落千丈,会如何想?恨我?不理我?

还有队里的,村里的,邻近的,黑风口水库新认识的,我怎么有脸见人!

活在世上,没人相信,失去朋友,成了万人嫌,千人骂的行尸走肉,活着还有什么滋味?

死吧!死了一了百了,省得别人指手划脚。死了,再也不用听这些闲言碎语,受这窝囊气。我想像着死后的情景:有人说我畏罪自杀,死有余辜;也会有人痛惜,但不是为我这个人,而是队里的脏活累活外差活无人干了。真正舍不得我的只有妻子和孩子,他们会哭得死去活来,想我,恨我,怨我……

天哪!我回老家错了吗?老天为什么要这样惩罚我?,

我冤枉,愤懑 羞愧,我孤独,困惑,渺茫,像烈焰在眼中迸发。觉得火辣,灼热,扎心。芒刺在背,心被扯得粉碎。

好容易挨到散会,我的躯体象被敲断骨头抽了筋,变得瘫软,又像赤身裸体的罪犯,无颜抬头见人。熟悉的一切都变得陌生和不相关,像个世外人,再也打不起精神。跌跌撞撞回到家,急忙关上门,遮起我羞耻的身影。

妻子在箩筐里剥玉米粒,见我高兴地说:“锅里地瓜还热乎,中午将就吃吧!”

我没回答。泪水巴哒巴哒地落下来。

妻子说:“我们一直这样凑合,好省点草……”抬头看我流泪,忙放下手中的活,关切地问:“那里不舒服?怎么啦?”

我噙着泪将开会情况对妻子说了一遍。

她呆呆地听着,不停地抹泪,愤愤不平地说:“怎么能这样对待我们?差点命都没有了,还说咱不好?”

妻子几句为我不平的话。好似甘露滋润着心田,心情顿感好了许多。

我很感愧疚:一个南方城市姑娘跟我这多灾多难无用的丈夫。远离家乡,克服语言风俗等种种困难,白手起家,没过上一天好日子。现在又来运动,在政治上,心灵上受打击,在社会上要受到歧视,孤立,抬不起头,她能忍受吗?

不见妻子惊恐,抱怨。

“你恨我吗?”我的声音带着伤感,象在哀求,“我的命太苦,从小没娘,继母对我冷眼。为什么我走的路总是曲折坎坷?要不是你对我好!我早就不想……”

妻子默默地拥抱着我。任泪水在脸颊流淌。低声说道:“咱早说过,有福同享,有难同当。你难道忘了?”。

“啊,我给你的剌激太深了。你要怎么,我全依你!你完全有理由同我划清界限,一刀两断。我家成份不好,加上黑风口水库错事,你跟着我不会幸福。我们好聚好散,分手吧!怨天怨地,怨父母不该生我,害得我太苦了!”我痛苦地紧紧抱着她,泪水也禁不止地涌。

妻子用手堵我嘴,不让我说下去。半天,才从牙齿缝里并出几个字来:“我们告他们去!”

我推开她说:“告?告谁?村里不开证明,寸步难行!”

“为什么我们听毛主席和党的话带头下乡,反到有罪了呢?现在证人都在,材料也有,告到毛主席那里,不信赢不了!”

“唉,这是群众运动!好容易找个靶子,他们能放弃?”

“运动怎么的?运动也得实是求是。”

“这话幸亏在家里说,传出去不得了。本事再大,也得老老实实。”我将在会上听到的,这次运动的目的、意义,步骤对妻子讲了讲,我说:“这是第二次土改!过去搞土改,斗地主富农,分田地。现在要结合新形势,通过忆苦思甜,提高觉悟,树立新的对立面,打击极少数。这样可以调动群众的积极性。清理阶级队伍,贫下中农是主力,是多数,被批判的是极少数。我们就是活靶子,牺牲品。”我觉得,我讲得比村里书记都生动,精辟,

妻子听了直摇头。说:“运动也不能冤枉好人。我们没有错。真金不怕火来炼。许多困难都过来了,咱问心无愧,不怕他们!”

妻子的劝慰,觉得坚强许多,心里也亮堂许多。

妻子注视着沉睡的孩子:女儿清瘦的脸上绽着笑纹。儿子撅起嘴在机械地蠕动。叹息着说:“我跟了你,老家成分不好,我不抱怨。到你第四代,灾难还是躲不过,家里比贫农还贫农。破成份还要我们顶着?将来孩子再继承你,到几是个头呀?”静了一会,妻子长叹一口气,又安慰我说:“唉!抱怨有什么用?为了孩子,混一步算一步,慢慢熬吧!”

泪珠从妻子失神的眼里,断线似地滴到儿女的脸上……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鹅毛大雪,沸沸扬扬下了一天一夜。没风,到处积得厚厚的雪。

大雪没停,治保主任便通知五类分子和地富反坏子弟扫雪。

往日下大雪,我早爬起扫街。今天是被动,我才二十多岁,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,同那些六七十岁,戴帽的地富分子,同刑满释放的坏分子,一起扫大街,感到耻辱和非常不舒服。还好,有同村的玉秀,玉芝,瑞林,吉安,吉昌,吉祥等也来了,有他们相伴,心里宽慰许多。

我不想同他们干一样的。有意找辆小车推沙,撒在扫过的路面上,免得打滑。

我在街上来回推车走,常来我家玩的小伙伴,有的挤眉弄眼,有的嘀嘀咕咕,一副副幸灾乐祸的滑稽面孔,好象在说:“真看不出,原来你是个狗特务!”

西胡同的老太太,把我叫到家中,关上大门,小声盘问我:“你反对共产党?”

“大奶奶,我爹早就加入共产党,我能反我爹吗?”

“说老实话!”

“真没有。扒出心来给你看!”

“赖是赖不掉的。错了,就认!免得吃苦!”老人咄咄逼人我知道老人爱护我,但我无法解释清楚。

我出门继续推沙,在西河因沙装得太多,上坡时很艰难,猛觉后边有人帮我。这个时候谁还敢接近我?

我受宠若惊。上坡停下一看,竟是老队长。

我一脸委屈,想哭。

老队长慈爱地说:“什么也别说,我知道你委屈。人家说人家的,你最了解自己,不要连自己不相信了。心里要有底,该认承的就认承,自己没做,别硬往身上拉。”

我感激地流泪。

老队长叹了口气,“我同你家老辈子就好,我是长工。按说我被剥削,应该恨。但我不能昧着良心,我狠不起来。你家老一辈,平日很节俭,大年三十吃黑面的菜饺子,正月初一才吃一顿白面带肉的饺子。从不拿我当外人,我挑不出不字来!”

老党员,老贫农,老队长说这样的话,我很感动。通过学习,我的觉悟也在提高。忙纠正说:“我老家做得再好,你也不能说,应该划清界限。”

大街打扫完,接着,忆苦思甜大会开始,揭露旧社会的黑暗和罪状。会议声势越来越高涨。

贫下中农地位明显攀升。贫穷是时髦。越是穷光蛋,越根正心红;越苦大仇深,越立场坚定。穷是标尺,穷是光荣。开会时,有的故意穿着补丁衣,有的端来破锅破碗……诉苦有意零落断续,痛恨和泣不成声。有的挤不出泪来只好干嚎……穷是依赖对象,悲愤仇恨深,谁不乘机表现?

有人建议:“让五类分子和黑崽子站台前,好好听咱穷人控诉!”

我们只好规矩地排成一行。立在众目睽睽之下,开始觉得丢人,眼睛不敢看人,很不自然。后来想我自小在村中长大,谁还不认识?便有点无所谓了,不再顾脸面,老实接受批判教育。

种田人话不多,但很实际。有的说辛苦一年,还欠地主的租,过年逃到外面躲债。有的说狗腿子欺负人,用鞭子抽人……控诉者一个接一个,很踊跃。说得具体,真实,感人,听了流泪。

我的童年兵荒马乱,东奔西跑,饥寒交迫,印象很深。通过参加会议,对‘万恶的旧社会,穷人的血泪仇’这歌词的含义,有了进一步认识。思想觉悟也在深化、提高。

我很想听听我老家罪行,只一人提到我曾祖父做过伪镇长,门口竖两军棍。但没听说打过人,我很欣慰。

指责我祖父干活不泼辣,扫街装寒酸,将钱粮食有意借给别人,用小恩小惠,拉拢腐蚀,搅乱阶级阵线。觉得也很中肯贴切。

东邻居气势汹汹指责我祖父:“你两个儿子在外给你寄钱,为什么不分点给贫下中农?你舅子那么多闺女,为什么不肯嫁给俺儿子?”觉得太不着调,听了不舒服。

有的文化低,弄不清,目标指向了困难时期和大跃进:

“干部要面子,连鸡食粪草都算口粮。”

“硬把锅砸碎,洋钉拔出,拿去炼铁,烧成狗屎铁。”

“吃花生皮屙不出屎,用草棍抠。”……

我家再没人串门说笑,成了禁区。那个一有空便到我家的邻居小曼,平日哥哥,嫂子,叫得热乎。来了不肯回家。运动一来,不见踪影。墙外,常传来她的歌唱:

“可恨哪,

王唯一他当了汉奸。

王唯一呀,汉奸走狗……”

咬牙切齿,反复哼唱。像在咒骂,嘲笑,往我伤口撒盐……

每天还有人趴在门缝窥视我的活动,听墙脚。

白天他们开会,我们义务劳动,晚上集中饲养屋接受教育。

月明星稀,银辉似水,冰冷的牲口棚,是我们受教育的场所。窗户破损,四处漏风,昏暗冰冷。灯光如豆,不断跳动。散发着牲畜尿粪剌鼻的臊臭。

治保主任身穿大衣站在灯油下。身影遮黑了半个饲养棚。几个年轻人,有的蜷缩在灶边,有的蹲在地上,有的坐在扫把上,铡刀上,锨柄上。年纪大的在闷头抽烟,红点一眨一眨,像魔鬼的眼睛。只听到牛的咀嚼声,马蹄踢踩地面的声音和偶尔的响鼻。

我们这些最底层的,也有分类和差别:富农觉得比地主优越,子弟瞧不起分子,摘掉帽子的看不上戴帽的。蹲过监的认为自己是贫下中农,是依靠对象,属好人犯罪。地富子弟却认为出身无法选择,但处世安分守己,不害人不违法,比他优秀……择优而处,暗分小圈。

治保主任话不多,隔三差五催促大家发言。

个个无动于衷,像僵尸,满屋死静。

‘悉卒悉卒’,老鼠肆无忌惮地跑来跑去,咀嚼有声。

玉秀暗暗捅我背脊。

我悄声说:“老鼠也比我们自在。”

她说:“这辈子就不该托生人!牲口还有人问,有人管,有人喂,有人可怜,按时歇息,咱死也无人问!出完力,挨批斗,推完磨杀驴吃。”

屋内太静,一动便出音,我环顾四周,一阵紧张。这话若传出去,吃不了也要兜着走。忙对她使眼色:“祸从口出,谨慎为妙。”

散了会,夜已深了,街上“提托、提托”“提里踏啦”传来由远到近的杂乱的脚步声和爽朗的笑声,贫下中农也散会了。

我随手关上了大门,进门见炕头上妻子和一个人正谈的火热,见了我走进来,回头朝我嫣然一笑,灯光正射在她的笑脸上——啊,原来是山花,她和平常一样,用眼神代替了招呼。

“你还敢来呀?”我问。

她笑笑,泰然自若地回答;“我知道你会这样问我,不敢我却来了。”

“我是特务,你要当心受毒!”

她仍平平静静:“我一人相信你没用。在风头上,避避好。”

“整天与你一起干活,你什么不晓得。你说,俺们怎会搞颠覆?”妻子问她。

“我也弄不清。关键是宋猴,他常来你家,关系挺好,书记是他叔叔,一直有矛盾。宋猴不卖他的帐,扬言要搜集黑材料,整他。书记坏疑是你在背后出谋划策。怕你篡权或搞小动作,有意将你搞臭,让大家远离。说你是从城市遣送回农村改造的美蒋特务,京明是狗腿子。还说你们筹划把振林捆上大石头,扔后边井里。说你父亲曾掏枪对着你,把你赶回家……总之,谣言很多。古台口会上,团支书树清从来也没经过这场面,吓得精神受剌激,光腚在雪地里跑。宋猴是本家侄子,又是贫农,是自己人,鼓捣不出名堂。最怕你参与,你有文化,能写会算,群众基础好。是潜在的对手。你成分高,目标对准你,天经地义,杀鸡给猴看。”

“是谁胡趋八扯?我一点也不知道。”

“我也是才听说。再与黑风口水库叫地主烧饭的一联系,有嘴说不清。不过也别怕,咱还照样干。干屎抹不人身上,路遥知马力,日久见人心。噢,对了,后天你同玉秀去把工具取回来吧!埋在什么地方,你最清楚。今年光会够开的,不能干了。明天我给你打招呼,后天去吧!”

“俊响呢?”

“她呀!飞啦!”山花鄙视地说:“嫌家乡苦,没出息,闯关东找门路去了。”

“还回来吗?”

“说宁可出去讨饭,也不在家受罪。”

“她出身好,不受岐视,象我们这样,跑出去也得被村里追回来,更无法过了。”妻子叹道。

“噢。”山花说,“我还要求老鹰帮个忙。”

“求我?”我苦笑,摇了摇头。

“你连我也不相信?”

“我自己都不相信自己,彻底搞糊涂了。”

“不相信我也求你。你举手之劳,我吭哧几天也办不好。求你写个发言稿,是诉苦会上用的,你给我编编。”

我忙推辞:“这我不敢从命,要查出来,我的罪名更大。”

妻子也担心地说:“你找别人吧!我们都这样了,再有差错,更没法活了!”

“这你放心,你写,我再誊清,不会留痕迹。也决不会对任何人讲。”山花大包大揽,“先谈认识,体会,再批判你,上纲上线也就那几桩事。狠点也无所谓,你看着写吧!”

说着,从衣襟里掏出一叠纸,放在我泥砌的书桌上。

妻子不断对我摇手,使眼色。

我不应允,山花不走。一再说:“老邻居了,帮帮忙吧!”

我只好答应。

山花千谢万谢。又对妻子说:“上次俺借你四十斤苞米……”

妻子忙说:“算了,不要了。我保险不讲。你也别出卖我们。”

第二天中午我正进屋,宋猴大摇大摆地跟进来。山花昨晚的提醒,我有了戒备。我说:“运动中,还是少接触吧!”

“怎么?怕啦!怕啥?”他有恃无恐,“老子是贫下中农,也不是好惹的!谁敢动老子,我叫他白刀子进去,红刀子出来!”

进门肆无忌惮地说个没完没了,锋芒毕露,火药味十足,声音老大。

我和妻子听了提心吊胆,胆战心惊。

我说:“你叔侄之间事,与我无关,还是团结为重,好好谈谈。我出身不好,不想卷进入。”

“怕个屁!他能团结就不会虚张声势,敲山震虎了。这足以证明他心虚。老子不是胆小鬼,偏与他较劲。我单身一人,砍头不过碗大的疤!惹火了老子,把丑事全抖擞出来!”

妻子忙阻止他说下去,“兄弟,我们已经够倒霉的了,看我一家人的面上,别再惹是生非了,什么也别对我们说,我们也不想听。惹不起,躲得起。”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黑风口水库,一片冰天雪地,山是白的,树是白的,水库结成厚冰盖上雪也是白的。山沟平了,地平了,一切都被冰雪掩盖了,看不到原来的真容,不小心,就会陷进雪窟窿里。

大坝上,同路上一样,幸亏我有主意,拿了一把锨,过不去的地方就赶雪。空身都难走,推着车子更困难。车轱辘塞满雪,不肯转动。只好抬着车子走。虽然冷,衣服早被汗水浸透了。

玉秀与我都是富农子弟,同病相怜,最知心。我有一肚子话要倾吐,又无外人,机会难得。

她什么也不说,也无心听。神情忧郁,总是不厌其烦地哼唱:

“鬼子汉奸似虎狼,

受苦人何时得解放。”

声音颤抖,单调,悲凉,好象她把满腔的悲愤,凝集在这两句上发泄。

我不满地说:“别唱了,妹子。像我们这样的人唱什么都会被误解,会扣上仇视社会主义,思想反动的大帽子。”

她不听,也不答话,仍然在唱,字象从齿缝迸出,音象浸过泪水,凄婉,伤感。

“我们就这样完了?”我强忍着泪水问,

“我们本来就不该来到这个世界!”她扔出一句话,好像歌声可带走她的苦恼。依旧唱唱唱,这烦人的歌声……

“俊响飞了,”我大声说,想借此引出话题。。

“早飞早好,有机会我也飞!”甩出一句,依然唱。

“你?”我忙追问;“你往那里飞?”

回答我的仍是歌声!

在无语和烦恼中,艰难的走到了工地。

工地白雪皑皑,空无一人,只能凭借记忆想像当时的热闹景象。

溢洪道中积雪比人深。我用锨使劲挖着。

玉秀推小车上没精打彩,只顾唱。风撕扯着她的歌,消沉,悲切,如泣如诉,催人泪下,绞得心碎……

铲除积雪,看到地面,找到记号处。下面没冻,扒开石碴,见到熟悉的工具,仿佛又闻昔日的气息,看到那热火朝天场面。

这一切是多么熟悉,但短短两月,从开工到收工,从埋工具到挖工具,这期间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!

完了,理想抱负幻灭了,青春热血凝固了。一切物是人非,什么都终结了!

群山阴郁着,肃立着,象带着重孝。在风雪中颤抖。

我仰面凝视山坡,不由得感叹:“巨石巍峨,横空而立,阅尽沧桑,你是历史的见证。你是否能告诉我:茫茫雪原,那里有我的路?这种人间悲剧什么时候才能收场呢?”

巨石无言,任雪压风撕,泰然自若,庄重依旧,巍然屹立。

突然,石边一只雄鹰冲起一团雪雾,腾空而起……

1981建党60周年作于充山

201726 修改于蠡湖

 

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 

   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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