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鹰鸣博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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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关于我

山东农民,南方退休。学历不高,经历不少。喜文交友,乐观好动。坦诚热情,幽默风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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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雪封门(小说)(上)  

2017-02-07 07:04:32|  分类: 小说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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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大雪封门(小说)(上)

 

 

六四年,我二十四,回乡务农两年,熟悉了农活,成了生产队整劳力、好劳力、棒劳力。这年,冬天来得特别早,霜降刚过,西北风便吹得浑身打颤。

傍晚,我同妻子给窖子吊水。妻子在窖上,我在窖内。上面风呼啦啦响,却忙得流汗。

妻子吊完水,招呼说:“我回家煮地瓜了!”

没等我吭声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
我在窖中把滚下来的地瓜轻轻堆放到高处,把排水沟弄清,一切停当,提着灯,叉开腿,俩脚踏着窖壁上的窝洞爬上来。

这是三家人合挖的地窖。十多米深,酥石结构,有三个十来平方米的洞仓。据说是用钻子,锤子挖了几年才挖成的,从没毛病,地瓜可存储到开春。今年雨水大,突然积水,同窖的嫌清理麻烦,说有吊水功夫不如到别处重新挖眼土窖,不在这放了。我不肯放弃。地瓜是一冬口粮,一定要保管好。扛来辘辘,干了五天四夜,好容易挽干水,刨掉乌黑的外层,垫上新沙,中间加挖蓄水井。正想扩大使用范围。他们又要回来储存了,人家的储藏洞,我不好说什么。我家仓洞最低。一天渗六七桶水。他们洞高,不着急,不管账。我必须天天吊。耽误了,地瓜就被浸泡。如有腐烂,会殃及其他。这可是全家人一冬的口粮呀!

天已黑了。呼啸的西北风夹杂着雪粒向我袭来,穿透衣服,汗水变凉,上下牙不由得磕碰,连续打喷嚏。头嗡嗡响,浑身颤抖。我用手抹掉脚掌的泥沙,穿上鞋。又倒掉了吊桶里残存的泥浆,把冻木了的手在砖墙上擦了擦,穿上棉衣,扯了一根瓜蔓将腰捆紧。才提着桅灯,拿着绳子、水桶等往家走。

大街上聚集一堆人,我好奇地凑过去。

老 队长是个脸皮皱得像核桃的矮老头,听到我的脚步,老远便嚷嚷:“你来得正好,明天去黑风口水库!”

“黑风口?”我不解地望着他。

“黑风口怎么啦?别人能去,你不能去?”他瞪起眼睛。

“我没说去不去,还没弄清怎么一回事呢?”我分辨说。

“你弄不弄清楚都必须去。家中没有你的活!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没有那么多为什么。你必须无条件服从。”

老队长吩咐,我应该听。也知道副业挨不到我名下;技术工种也排不上我。别人可以抵制耍赖,唯我不行。好活与我无缘,脏活累活是我的家常。别人不肯干的外差任务非我莫属。

“我身体……”

“也有病是吧?别说有病。就是死也要死到黑风口!”老队长吼着,顺手将手中的酒瓶摔个粉碎。

老队长话一句比一句粗暴生硬,声音也越来越高。黑影中仿佛看见他脸红脖粗,两眼在冒火。这个有名的好党员,好队长,为何会突然不让人说话?他可是共认的和谒无脾气的人,为了让我们心情舒畅,忘记疲劳,经常边干边唱,六十多岁还翻筋斗,打旋子,又是秧歌又是戏。老队长对我很赞赏,说我不藏奸,不惜力,好安排。夸我南方媳妇贤惠能干,烧菜好味道。常来同我核计农活,要我带着干活。碰到吃饭,也不客气地坐下来,品尝菜肴,抿上几口。

头一遭见老队长发火,并且在大街上对着我。让我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,确感吃惊和难受。

“我再说一遍,明天一早去黑风口水库干活,队里不派你的活,干也白干,耽误了自己负责。十天轮换班,头班你必须去。别说没关照你!”老队长扔下话,带着浓烈酒气走了。

围观的乡亲也渐渐随着散去。

我正尴尬,觉得有人拉我衣角,见是同队的玉秀在打手势,示意我不要去。

我心沉重,开始埋怨起自己:吊完水应当赶紧回家,帮助妻子烧火,照看孩子,或者是归一归院子的乱草。家中都是活,为什么要凑热闹?这不是自讨苦吃?惹老队长发火,传出去多难听,脸往那搁?

“呵哧、呵哧——”我一连又打喷嚏。

玉秀关心地说:“感冒了吧?快找赤脚医生要点药。”

“不用。第一次见老队长发火……”我心里憋气。

“这不怨老队长!”玉秀说,“水库向公社要人,队长跑了一天,叫谁,谁都不去,什么病,什么有事,什么家中离不开了?哼,都是借口!柿子总拣软的捏,别人发脾气顶撞他,他气都不敢哼。不知在那喝了点猫尿,攒了一肚子火,把你当成出气筒!”

原来是这样,我开始原谅老队长了。

“再难也不能欺负老实人!”玉秀的声音越来越高,“整年脏活累活,咱那样不干?人家官大,有权,干累了可以换轻松的做。歇歇呢!”

“算了,亏是人吃的。我去就是了。”

“你身体不好,更不能去。咱又不是装的,不能太老实了。有病的都请医生诊断一下,看谁真谁假。”

“算了,算了。何必去得罪人呢?”

“那你是甘心让他们欺负,你认为这样做会感动他们吗?咳,来得正好。他们睡炕上工分照样比咱多。咱们,哼,少干一点也不行。牲口还经常替换着,欺负你这辈子还欺负你下辈子。没骨气!”她生气地扭身走了。

我望着她那苗条的身影,想喊她回来,但我没有喊出口。

走进家门,院落中弥漫着猪食发酵的酸味,风吹得高梁叶玉米叶呜呜响,猪在栏里嗡唧叫,加上呼哒的风箱声,吵杂得心烦。

土厨,土炕,旧缸,破瓮。灶火映红妻子黑瘦的脸,抱着女儿,拉着风箱,花生皮烧得噼啪响,迸着火星儿。浓烟从灶堂里不断冲出,呛人流泪,本来很黑的屋子,烟雾弥漫。

我摸着向炕上一躺,险些压着睡觉的儿子。赶忙移动身子,拿棉衣头下一垫,让背脊贴紧热炕,不想动。

一股枯焦的地瓜味,充满屋子,风箱的呼哒声停了。

“怎么不点灯?”妻子问。

我懒得应声。

“孩子睡了,抱她上炕吧。”

我无心答话。

妻子摸索着将女儿放在我身边睡好,又用手推了我一下,说:“天要下雪了,你快把院子收拾收拾!猪也饿了。”

她去忙碌了,我仍懒得动。

过了一会,她又叫:“你听到没有?一冬的烧火草都扬摆着,赶快垛起来。——喂!叫你呢!?”

见我没动,她点上灯,摸了摸我的颤头。“啊!这么烫!烧得挺厉害。唉,事这么多,你又病了!到医院去看看,我去借几毛钱。”她焦急地要往外走。

“别——”我急忙喊住她,“歇一会就好了。”

“病不治会更重。还是去借点钱吧,将来卖了猪再还。”

“不!”我阻止她,“债多压死人。我不要紧,老队长叫我明天上黑风口水库干活。”

“你病成这样怎能去?我不让你去!”妻子急了。

“这是队长的吩咐。上面有任务,都不去怎么办?”

“哟,咱不管别人,有病就是不能去,我找队长去!”说着又要往外走。

“不。”我喊住她,“队长说:有病死也死在黑风口!”

“呜呜!”她哭了,“你也不想想我们娘仨在家怎么过?冬天了,孩子无棉衣,瓜蔓还没有粉碎,下大雪要烂了。还要推磨,轧碾,腌咸菜……我是个南方人,两眼墨黑,找谁去?话听不懂,有些活还不会。里里外外缺你怎么行?井台结冰,我怕滑。窖子老深我不能下去,吊水还怕掉里头……里面有一冬的口粮呀!你看这炉灶堂里烟炝死人,怎么烧?”

“我总不能老在家中守着你!”我烦燥地顶撞她,

“你走了这么多活甩给我,可怎么办呀?”

第一次离开她这长时间。许多事离不开我,有什么办法呢?虽说去黑风口水库只要十来天,但对她来说却很漫长。她举目无亲,我是她唯一依靠。我病了,她更忧虑。

头涨得老大,耳朵嗡嗡响,身如灌铅,不爱说也不爱动。

妻子的哭声撕捋着我的心。我又气,又烦,又心痛她,说 ;“哭啥?象死了人似的。我又不是不回来了!

“呜呜”“呜呜”……她哭得很凶。

儿子醒了,看到妈妈哭,忙给妈妈擦泪,搂妈妈脖子,哀求“妈妈别哭。”

女儿被二人的哭声震醒,也跟着抽泣。

我无力地闭上了眼睛,任泪水奔涌……

 

 

 

一觉醒来,屋外西北风仍呼呼地吹个不仃。妻子背对着我,坐炕头缝补衣服。巨大的身影,投在墙上。窗户黑黑的,已被妻子用麻袋遮严了。

“几点了?”我问。猛想到家里没钟,觉得失言,不再吭声。   

“你好些了吧?”妻子反问我。

“嗯,出汗了,强多了。”我想坐起来。

“鸡才叫,早着呢。再睡会儿吧!出门要休息好,干活别逞能,东西要放好,别丢三落四的……”

我随口应着,不知不觉又睡着。

再醒来,天大亮了。急忙爬起,闻到玉米饼子的香味,

妻子不知忙啥了。

刚准备开锅先吃,妻子回来了,挟着一包东西。

“什么?”

妻子说:“在二愣家借张狗皮和傻嫚家的草帘子。你带着,铺地上,可防风湿,隔潮。”

妻子想得真周到。

风停了,天干冷。地上飘满了厚厚一层雪。

各队派去黑风口的队员不怕冷,背着行李,拿着铁锨、洋镐,推着独轮车陆续来到街上。青年人喜欢打闹,说笑,凑一块有说不完的话。老年人不多,闷在一边巴哒着抽烟。

大队长刘国顺召集大家开会点名。关照注意事项。并说:“选个领队的,便于办事。”

“选老鹰!”国宝首先提议。

“我也提老鹰!”振兴说。

“老鹰行!”“中!”“同意!”……很多人高声叫着。

我始料不及,连忙摆手:“不行,不行。这水利工程我是第一次没经验,还是找年纪大点的吧!”

“行,准行。你肚子有墨水,干活也不在话下!”

“我们也是第一次,大家拥护你,别推了!”……

小青年向我挤眉弄眼,老人投来信任的目光。

宋猴呲着牙,做着滑稽的怪相……

我说:“当个参谋副手,兴许凑合。要独立领导,真不行!”

宋猴敏捷而调皮地将我推到一个显眼的位置,大声嚷道;“来,欢迎头头讲话,欢迎,欢迎!”

“噼里啪啦!”掌声,笑声,调侃,戏谑,友好而欢乐。

我说:“感谢大家信任,一切要靠大家,希望大家多支持!”

“中!”“行!”“哈哈哈”……

刘国顺帮我将大跃进时期大兵团作战用的蒸笼,风箱,铁锅找出。有的布满灰尘,有的生锈,需重新刷洗……炊事员指定刘厨,过去他开过店,会炒炒爆爆。他负责到各队去凑集花生油、白菜、萝卜、柴草等……到黑风口干活,各队都费尽口舌,都积极支持。

小青年带着工具,行李先走。我推起满满一车东西,同大多数一起动身。走在雪路上咯吱响,很滑。太阳一照,晶莹闪光,耀得人睁不开眼。

“哥!”随着喊声,玉秀从胡同出来。围着红围巾,不知是冻的,还是围巾映的,脸色绯红。

“你干啥去?”我问道,

“到黑风口呀!不欢迎?”

我望着她瘦弱的身子打趣:“穿这么少不冷呀?要走亲戚?”

“怎么,你不信?”她抢过我的车子,“那就叫我暖和暖和。”

“唔。想送送我。”我心里想着,找了根绳子,在前头拉着,故意问:“你的行李呢?”

“被宋猴带走了!”

“嘿,蒙谁呢?昨天为啥不说?’

“昨晚上记工,大川跟老队长吵架,死也不去黑风口,他爹也帮腔,把老队长气得直跳高……”

“那就叫你来?”

“要凑足名额呀!”

哦,原来是真的!有队里人作伴,我很高兴。

她比我小五六岁,她父亲是老师,我和我的父亲都跟她父亲上过学。在枯燥的环境里,她喜欢书,性格与我相同,和我最谈得来。

玉秀说:“老队长讲,以后全来女将。在家能干,到那准行。”

山坡越高越陡,雪开始溶化,路泥泞,打滑。我拽紧绳子,玉秀也吃力地推着。都气喘吁吁,谁也不松劲,因为爬坡稍有不慎会滑回去,有危险。

好容易爬上一段较平坦的路面,随着大口呼吸,胸中有股东西往上冲,随着‘哗——’地一声,早上吃的饼子,大葱、都变成一股黏稠的污秽物由嘴冲出,吐了一滩。

“啊呀,哥,你病还没好,快歇歇!”玉秀一声惊叫,引来不少人关心。

“不碍事。”我说,“吐了轻松,感觉好多了!”

“老队长真狠心!”玉秀愤愤不平,“装病的脱了,真病的倒来了。”

我说:“来了就不怕!去见识见识那是南天门,还是火焰山?”

“还真是南天门!“志合爷爷说;“那是专门治好家伙的。”

一停,后面人都赶上来。

“怎么,吐了?来,我来拉!”知令爷爷要夺我手中的车绳。

我忙说:“不用了,谢谢!”又拉紧车绳往前走。

玉秀为让我省力,快步驾车。

几个老汉在两边不断帮扶,轻快多了,大家边走边谈。

“建黑风口水库我干的日子最长。”玉龙说话唾沫星乱飞。

“你是营长,大官儿,别提多威风了。”一个老汉挖苦说,“我老婆生病,向你请假,好说歹说,你不理,真够狠的!说要放卫星,不准缺勤!家家锁门大跃进,谁照顾她?可好,卫星上天,我老婆也升天了!”

“你呀,那壶不开提那壶!”有人解围,“大营长也没经起折腾,临阵脱逃,到关东去打了几年石头,回来党员丢了,削职为民,这几年也体会到黎民百姓的苦处。”

“嘘——当心,再把你打成社会渣滓!”

“屁,敢!想当年大兵团作战,今天这里干,明天那里做。玉米刚吐棒,便下令砍光种上麦子。收回来的玉米瘪得无法吃。队里的马、牛美餐了几吨,仍瘦得皮包骨。我说大跃进,放卫星,穷折腾!说我是社会渣滓,开我批斗会,送县蹲笆篱子。最后还是放了。说实话,犯什么法?老子不服!”

“老鹰,你没赶上这段光景。”知令爷爷说,“那时候夜里满坡是灯,不睡觉,收种,浇地,放卫星。建黑风洞水库全县都来,人象蚂蚁,可声势啦。宣传队化了妆,背上了很多彩旗,唱着,扭着,走到那插到那里,好样的就插红旗,不顺眼的就给你插黑旗!”

“西海有个人,人家抬土,他挑土,一个挑两筐,还叫人尽装尽装,来回一溜小跑,挑起来就是四五百斤,红旗插了不少,干了几天,累的不行,干少了又怕丢人,最后在棵松树上吊死了。”

“那些爱出风头的,都被大跃进治趴了。连我们的大营长都累的跑掉了,何谈区区小兵呢?”

“营长有难处,上头有命令,军事化么,他敢不执行?你可以拉着卸了链子的水车,空转一宵,喊号子放卫星,他……”

“别笑我了,你不也扶着个没犁铧的犁耕了一宿呀!?天亮一看,乖乖,什么时候掉了犁铧都不知道,哈哈哈……”

“命令老宋一亩耧八十斤种子,没法干,怕吃批评,干脆往石缝里一倒,嘿嘿,回去受到嘉奖。”

“笑话多着呢?那时候不管谁送饭来,不问长短,拿了就吃,反正吃饭不要钱。吃饱拔腿就走。书杰一条被子,玉春要盖,书杰不让,二人扯来扯去。玉春说,现在共产主义一切都是共的。书杰火了,问他你姐姐是不是公的?”

“哈哈哈……”一阵笑声。

噼啪脚步声,朗朗欢笑声,不知不觉地爬上山坡。回头一望,山野雪白,山上的树木真象是一件件精美的玉雕,一望无际,山下的村子,镶嵌在白色中间,显得格外醒目。

我心潮起伏:熟悉的老家,看上去真平静,却蕴藏和演绎着无数鲜为人知的故事!

 

 

 

黑风口水库是开挖南坡溢洪道。由十几个受益大队抽调三千多人来完成。施工人员分住在临近村子,离水库三四里远。

公社水利部门召集各大队带队人,开个碰头会。大家一致推选我总负责。我在公社驻地,联系方便,有文化,年轻不怕苦,

官运亨通,一天不到,连升两级,心里美滋滋地。当官由公社贴工分,不能返家换班,只能委屈妻子了。

开会强调严明纪律,按规定发炸药,吹号为准,统一上下班,规定两个放炮时间,实行半军事化。

会后,与各村带队干部奔向工地,具体划分工段。不少村民跟随一起,山间不断传来欢笑回音。

黑风口水库是大跃进的产物,据说北京农业展览馆里有它的模型。巍巍大坝,座落两山之间,有几十丈高。坝坡黑松,马尾松,棉槐,成片成行,高高耸立,象云似烟,又像绣毯,被风一吹,彼此起伏。闸门象怪兽的口,外面铁网挡着,深邃莫测,凉气袭人,哗哗回响。

踏上坝顶,视野开阔,心旷神怡。如镜的水面,在阳光下闪着白光,伸向几条山沟岔子,望不见尽头。青山映进水里。山鹰在水中翱翔;向西眺望,村子像棋子,被玉带似的沙河串在一起;层层梯田,弯曲的渠道,高高的扬水塔,组成一幅美丽的山乡彩墨画!坝北端排排瓦房,顺坡而建,鳞次栉比,是水库管理所。坝南头山坡矗立一巨石,象鸡冠顶着蓝天。

水库管理人说:“黑风口在东边,离这五里多,开始是两个洞口,越走越高,爬到上面,向下弯,里面狭窄,钻不进人。洞对面是苍岩山,石头七角八棱,亮晶晶的。赵匡胤皇帝来过,有许多传说。”

水库管理员的叙述,使我象进入一个光怪陆离般的童话世界。

我激动地想:能为水库尽力,是多么有意义啊!

“老鹰迷住了!”有人拉了我一把,我才发现只顾看景色,我被甩下了,我赶紧跑着追上了大家。

“山上修水库时死过人。”有人悄悄告诉我。

“怎么死的?”我好奇的问,

“嗯。上吊,服毒都有。没白没黑地军事化,放卫星,慢了就挨批,扒你祖宗十八代,谁说话能看书本?”

工程是在坝南端山坡下挖一条三十米宽的溢洪道。可确保水库蓄水安全,借机将大坝加宽。我负责开挖的土石运到坝顶,每天指定倒碴的区域,并做好统计,核算工日。

工程根据各村收益面积和运输距离进行分工。要把石质山坡挖成渠道,看上去也不容易。靠抓阄排列,我村居中。位置还不错。

山区人闲不住,分工刚结束,便拿着钢钎,锤,洋镐……干上了。还有的架起了炉子,开始收拾家伙,大坝上霎时间车来人往,锤声叮当,笑声起伏,象赶集似地,好不热闹。我联想到当年修水库的情景,几万人上阵,那该有多声势!

开工都从高处开挖。坡东西一片,全是干活的。锤声,镐声,铲声,喊叫声,号子声,混成一片,震荡山谷。土层很少,刨下去,只是白点,震手生疼。往下运输省力,没有路。推车不稳,边推边跳动,途中脱落一半。

我抓紧修路,张罗大家注意安全。

工程进行得很顺利。山上石多,镐挖不动,打炮眼是主力。工地上一片锤声,吼声。放炮爆破震耳,浓烟冲天,砂石乱飞。烟消后,小车队赶紧清理,多装快跑,及时搬运。十几天便将溢洪道挖出雏形。

我是负责人,有补贴工。可以不参加具体劳动。但我闲不住,计划好队里的活,就赶到工地去参加劳动。抡镐,铲碴,推车……

干了几天,大家都认识我。推小车爬坡不少人帮我,前拉后推,上坡毫不费劲。

一天,见许多人争着帮我,“哈哈!”我忍不住大笑,得意地说:“这么多人争着拉,我好伟大!”

小车嘎然停下,拉车的团支书树清收起了拉秆,挡在前面,严肃纠正说:“你真反动!敢说自己伟大!伟大两字是你可叫的吗?”

我顿时目瞪口呆,兴致全无。对自己用词不当后悔莫及。

 

外队换过三次班。我队没人来,玉秀在这里坚持。

妻子不断托人给我捎来地瓜,饼子,大葱,咸菜……每天起早带晚,忙起来也顾不得想家,累了吃什么都香。老队长知道我真的带病来干活,十分不安。连续带信让我回家换班。我在这里能给生产队顶上名额,大家都很感激我。不少人主动帮我妻子做事,同队好友山花也多次下窖子帮忙吊水。

彩霞,将西天打扮得斑斑烂烂,美极了。工地上放过炮,扩散着硝烟弥漫的火药味。

收工了,我返回工地,检查有无遗失炸药,雷管之类物品,防止意外事故!

一道道青山紧相连,

一朵朵白云绕山间,

……

悦耳的歌声由远近,我猜得出玉秀来了。“哥!我要挑轿回府了!”

“回去吧,早该换班了。”

“俺嫂子带两个孩子,还要照顾老人,家中一大摊子活够累的,我回去可以帮她。”

 一个月在外生活,她对我很照顾。总将自己带来的馍馍留给我。她是小车队的干将。别看瘦小,干活却灵巧。不仅装得满,走得也快,每天都超标,把外队小伙子气得直瞪眼。

“谁来替你?”我问。

“你熟悉的!”买个关子,留一串笑声走了。

过来不少人,我瞅得脖子酸,仍没见一个队的。

终于在人流中见到我村的队伍。许多男青年围绕一个姑娘。仔细一看,竟是山花!园脸短发,身穿时髦蓝色小白花棉衣,正向我走来。

山花在邻公社上学。下学回家正赶上拔麦子。下田就往头里闯,开始我瞧不起她,说她不知天高地厚。谁知她真有犟劲,手上撸起十几门‘炮’,累得直不起腰,从不说熊话,极好的小伙子也不如她。她泼辣能干,能说会道,性格开朗,她家是雇农,与玉秀不一样。

一起来的还有同队的俊响,细高个,爱打扮,一天叽叽喳喳的,走到那,只有她的动静。俊响见我就说:“你不在家,队里真冷清。大伙都想你。”

“别骂我就行了。”我打趣地说。

“哦,对了。”俊响朝我挤眉弄眼,抢着说,“忘了汇报了,这次是山花带班,是专找你请示工作的!”边说边咯咯笑。

村子有人带班,我的压力减轻不少。山花刚来,需抓紧熟悉。

“刘厨回去,谁烧饭?”我问山花。

“还没人。来时村里忘了安排。”

“走,看看去!”

山花边走边说:“要不是带队,我来烧!”

俊响不情愿地跟在后面,她边走边唱,采干瘪的野花,往头上插。山花没陪她唱。她不断问了这里的情况,说担心落在兄弟大队的后面。

走进驻地,该走的都走了,新来的行李堆在炕上,有的坐在行李上,有的打着扑克,见到我满腹牢骚:

“跑这么远,还得吃冷饭!”

“奶奶的,老子饿了。”

我安慰大家,希望大伙儿推选一个炊事员。

谁也不吭声。

“中堂大哥干吧,你岁数大些。”我建议。

“我不干。要干和打炮眼地挣一样工分。”他说,

“这不行。后勤只能记日工。”我解释。

“听说打一天炮眼能争二十分,叫我一天争八分,不干!”

“按劳取酬呀!”我说,“这是水库规定的,后勤始终比第一线轻松!”

“谁爱干谁干,我要争高分的。”中堂说。

“十分八分,在家也能争,何必跑这么老远?”

……

有人吹起“嘘嘘”的口哨。有人悄声嘀咕,大都不吱声。

有人拖腔拉调念叨:“工分工分小命根,有吃有穿有媳妇。”

“提吧!时候不早了”我催促说。

没人吭声。

“抓紧点吧!还要烧出来,跑这么远来了,饭要吃呀!”

沉默,仍然是沉默。

山花看看这个,瞅瞅那个,不断催促。见大家不响,也很焦急。突然她主出意说::“要么抓阄?轮到就干。”

“我不同意!轮到也不干!”中堂先叫。

“别打我谱,我也不干!”有人应和。

“不干!”……

吵杂声纷纷扬扬,难以安定。

山花皱着眉头看着我。

我也没了主意。

忽然,有人低声说:“时候不早了,没人就让俺叔干吧!”

听到有人干,我很惊喜。一看竟是吉安。他叔刘文轩,是个五十岁岁脸上有浅麻子的红脸老汉,因是地主,曾因说怪话,蹲了几年监。叫这样的人烧饭,行吗?我望着大家,犹豫不决。

“我来烧饭吧,保准应时应点!”刘文轩自报奋勇,“打炮眼我外行,推小车腿脚不灵便。我烧饭,好腾出别人上工地。至于工分,给多给少不计较!”

他说的倒是很忠肯,也是实话。

我望望山花,她示意让大家决定。

“大家的意见呢?”

“什么意见不意见,只要生的烧熟了,别耽误了吃饭就中,谁干都一样。”

“反正我不干,谁干也没意见。”

……

“秃子当和尚,将就材料。没人干就交于俺叔叔干吧!俺叔有关节炎,可以睡热炕。”说话的是吉昌,也是刘文轩的侄儿。

我不敢表态,瞅着大家。

沉默。沉默……

“别磨蹭了,靠到天亮还是这句话,肚子早闹情绪了。”

“行啦,管他谁,行动呀!”有人显得不耐烦。

刘文轩站了起来,摆出要干的姿态,期待地望着我。

山花依然是一言不发。

我只好对刘文轩说:“你去烧吧,有干的再换。”

“大家快把干粮送进蒸笼,做好记号!”刘文轩么喝着,急忙去准备了。

我同山花也忙着把带来的柴草搬进屋子……

吃过饭,山花找我,为便于工作,要求住近些。

房东二话没说,要我同他挤东间,西间让给她俩。

我说:“给你添麻烦了!”

“我怕你嫌弃我肮脏,话多!”又转身对山花说,“你村选他当家,不输眼色。难得呀!”接着滔滔不绝地把我吹嘘一番。

山花附合说:“他是能干,不怕苦。村里,队里都夸他。他到水库这些日子,队里天天念叨……”

“吁!听说他父母都是大官儿,可他一点点也不娇气。”

“他一家都干革命……”

我有些不好意思,挑着水桶出去了……

冬夜来得早。村里的脚步声,唤猪声、垛草声,铡刀声……一直响到老晚。

刚安静一会,风又刮起,窗纸哗哗响,檐下的葫芦也被吹得咕噜跳。

我与山花在西间炕上坐着,介绍这几天的施工情况。俊响在一边扎辫子。

风从窗棂透进,险些将油灯吹灭,山花忙用线毯将窗子堵住。

我说;“坏了,要翻天了。外面院子里有没有东西怕淋湿?”

“你不是全拿回来了吗?”俊响问。

“没东西要拿了。”山花思索着,“偏偏我带班碰上这倒霉天气!”

“那怕啥?反正家里也不干活,我们正好歇几天,叫老鹰天天给我们讲故事!”俊响说。

“还有心听故事,正经话还说不完哪!”山花忧心忡忡。

我说:“现在你带队,我不应该插嘴。”

“你可千万别那么想。咱谁跟谁!你还不知道我?有你在这里,我轻松多了!”

停了片刻,她突然问我:“你父母都是官,你干什么不是干,凭你的本事,为什么要下乡呢?”

“说起来话长,各种因素都有……”我叙述了自己的情况和当时的环境,当年在南方带头下乡,城里各界敲锣打鼓,夹道路欢送的情景,在农村的生活和恋爱经过,又因生病被父母动员回故乡的过程,讲着讲着不知不觉流下了眼泪,山花和俊响也跟着眼睛湿润……

 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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